從舊從輕原則完整解析：刑法適用與實務案例指南

1. 什麼是從舊從輕原則？認識刑法時間效力的核心規範

當一個人的行為發生後，法律卻在審判前發生了改變，這時該用哪一個版本的法律來審判呢？這個看似簡單的問題，其實牽涉到刑事司法中最重要的公平正義原則。從舊從輕原則正是為了解決這個問題而存在，它不僅是法律技術性的規定，更是保障人民權益的重要防線。

在現代法治社會中，法律的修正與調整是常態。隨著社會價值觀的演變、犯罪型態的改變，立法者必須適時檢討現行法律。

然而，法律的變動不應該讓人民陷入無法預測的困境。這就是刑法時間效力必須被明確規範的原因。

（一）法律變更時的基本判斷標準

從舊從輕原則的核心概念其實並不複雜。簡單來說，就是當法律有修正時，要比較「舊法」和「新法」哪一個對被告比較有利。

這個原則建立在兩個基本理念之上。第一個理念是法律安定性，也就是人民應該能夠預見自己行為的法律後果。如果一個人做某件事時是合法的，或者處罰較輕，事後卻因為法律改變而被重罰，這顯然違反公平正義。

第二個理念是人權保障。刑法的目的不只是處罰犯罪，更重要的是在維護社會秩序與保障人權之間取得平衡。當法律變更時，如果新法對被告更有利，代表社會對該行為的評價已經改變，此時就應該給被告更寬容的對待。

立法目的在於確保罪刑法定原則的落實。沒有人應該因為無法預見的法律變更而遭受不利益。這不僅是法律技術的問題，更是現代法治國家對人民的基本承諾。

（二）刑法第2條的雙軌規範架構

中華民國刑法第2條第1項明確規定：「行為後法律有變更者，適用行為時之法律。但行為後之法律有利於行為人者，適用最有利於行為人之法律。」這短短的一句話，其實包含了從舊從輕原則的完整架構。

條文的前段說明從舊原則：當刑法修正發生時，原則上應該適用行為時的法律。這是因為行為人在做出行為時，只能依據當時的法律來判斷後果。如果事後用新法來審判，等於是用行為人無法預知的標準來處罰他，這違反了基本的公平原則。

條文的但書則規定從輕原則：如果新法對行為人更有利，就要適用新法。這裡的「有利」可能包含多種情況：

• 刑度降低：例如某罪的法定刑從五年以下降為三年以下有期徒刑
• 構成要件變更：原本符合犯罪構成要件的行為，修法後不再構成犯罪
• 處罰範圍縮小：某些原本可罰的行為，在新法中被排除在外
• 量刑因子改變：新增了有利被告的量刑減輕事由

值得注意的是，在判斷新舊法何者有利時，必須進行整體性比較。不能只看單一條文或單一要素，而是要綜合考量所有相關規定，選擇對被告最有利的法律版本。

舉例來說，如果甲在2020年犯竊盜罪，當時法定刑是五年以下有期徒刑。但在2022年審判時，刑法修正將竊盜罪的法定刑降為三年以下。此時法院就應該適用2022年的新法，因為對甲更為有利。

相反地，如果乙在2021年犯詐欺罪，行為時的法定刑是五年以下，但2023年修法提高為七年以下。即使審判是在2023年進行，法院仍應適用2021年的舊法，保護乙不受刑法修正的不利影響。

（三）罪刑法定與人權保障的堅實連結

罪刑法定原則是現代刑法的基石，它主張「法無明文不為罪、法無明文不處罰」。這個原則要求任何犯罪行為和刑罰，都必須在法律中有明確的規定，不能由法官任意認定。

從舊從輕原則其實是罪刑法定原則在時間向度上的延伸。罪刑法定要求犯罪與刑罰必須事先由法律明定，那麼當法律發生變更時，自然應該以行為人行為當時的法律作為判斷標準。

這種保障具有多重意義。首先，它確保了法律的可預測性。人民在做出行為前，可以清楚知道該行為的法律後果，不會因為事後的法律變更而遭受突襲。

其次，它體現了刑法的謙抑性。當社會對某個行為的評價趨於寬容，反映在法律上就是除罪化或減輕刑度。此時讓尚未判決確定的被告也能享受到這種寬容，正是刑法謙抑性的具體實踐。

第三，它防止了溯及既往的不利處罰。如果允許用新的、更嚴格的法律來處罰過去的行為，將會破壞法律的信賴基礎，讓人民無所適從。

在實務運作中，法院必須嚴格遵守這些原則。當遇到法律變更的案件時，法官首先要確認行為時與裁判時的法律內容，然後進行全面性的比較，最後適用對被告最有利的法律。這個過程看似繁複，卻是保障罪刑法定原則與被告人權的必要程序。

透過從舊從輕原則與罪刑法定原則的相互配合，我國刑法建構了完整的人權保障體系。這不僅是技術性的法律規定，更是民主法治國家對人民自由與權利的莊嚴承諾。

2. 從舊從輕原則的刑法適用標準與判斷方法

當犯罪行為發生後，刑法條文經歷修正變更時，法院該如何決定適用哪一部法律呢？這正是從舊從輕原則在實務操作中最核心的問題。法律適用時間的正確判斷，直接影響被告最終面臨的刑責輕重。

在行為後法律變更的情況下，由於行為時與裁判時的法律規定不同，就會產生刑法第2條「從舊從輕原則」的適用需求。行為人在行為時已觸犯當時的刑法，但在行為後、案件審理前法律發生變更時，法院必須透過專業的比較判斷程序，來決定最終適用的法律版本。

（一）行為時法與裁判時法的區分標準

行為時指的是犯罪行為實際發生的時間點，也就是行為人著手實施犯罪行為的時刻。這個時間點的確定，在大多數案件中相當明確。例如竊盜行為發生在2020年3月15日，那麼2020年3月15日當時有效的刑法規定，就是行為時法。

裁判時則是指法院對案件進行審理並作出判決的時間。假設前述竊盜案件在2023年6月經法院判決，那麼2023年6月當時有效的刑法規定，就是裁判時法。如果這段期間刑法有所修正，就必須進行新舊法比較。

然而，某些特殊犯罪類型的行為時認定較為複雜。法律適用時間的判斷需要特別注意以下情況：

• 繼續犯：犯罪行為持續進行一段時間，例如非法拘禁他人，行為時應以犯罪行為終了時為準
• 接續犯：基於同一犯意多次實施犯罪行為，應以最後一次行為時作為判斷基準
• 結果犯：行為與結果發生有時間差距時，通常以行為著手時為行為時，而非結果發生時
• 共同正犯：多人共同犯罪時，各行為人的行為時可能不同，需個別認定

（二）新舊法比較的整體性原則

法院在進行新舊法比較時，必須遵守「整體性原則」。這意味著不能僅比較單一條文的刑度，而是要將所有相關規定一併納入考量。這項原則確保對被告權益的完整保障，避免片面比較造成不公平的結果。

依照刑法第2條第1項前段的規定，原則上應適用行為時的法律。理由在於行為人無法預見行為後法律會變更，如果法官適用審判時（即變更後）的法律，顯然對行為人不公平。但依刑法第2條第1項後段的規定，當審判時的法律輕於行為時的法律時，則例外採用有利被告的規定。

刑度輕重的具體比較方式

判斷刑度輕重時，法院需要進行全面性的評估。這不僅是單純比較刑期長短，而是要考量多重面向的因素，才能做出正確的判斷。

首先要比較法定刑的範圍。舉例來說，如果舊法規定「三年以下有期徒刑」，新法規定「一年以下有期徒刑或拘役」，雖然新法增加了拘役這個刑罰選項，但從整體刑度來看，新法的最高刑期較低，應認為新法較輕。

其次要考量刑罰種類的變化。新舊法比較時必須注意以下要點：

• 主刑的種類：死刑、無期徒刑、有期徒刑、拘役、罰金的嚴重程度依序遞減
• 從刑的規定：包括褫奪公權、沒收等附加刑罰的有無及範圍
• 加重減輕事由：法律規定的得加重或減輕條件是否改變
• 緩刑資格：新舊法對於緩刑宣告的條件是否有差異

此外，還要留意刑罰執行方式的差異。例如罰金刑的易服勞役標準、有期徒刑的假釋條件等，都可能影響刑罰的實質輕重。透過這些細緻的比較，才能真正判斷哪一部法律對被告較為有利。

有利被告原則的實際判斷

當新舊法各有優劣時，有利被告原則的判斷就顯得特別重要。例如新法的刑度較輕，但罰金額度較高；或是新法刑期較短，但增加了褫奪公權的規定。在這些複雜情況下，法院該如何決定？

實務上採取「整體綜合評估」的方式。法院會考量刑罰對被告的整體影響，而非個別條文的單一面向。這種評估需要權衡刑罰的種類、輕重、執行方式以及對被告生活的實質影響。

具體而言，法院會參考以下判斷標準：

• 刑度比較：優先比較法定刑的上下限，刑期較短者通常較為有利
• 刑種評估：不同刑罰種類對人身自由的限制程度不同，自由刑通常重於財產刑
• 附加效果：考量褫奪公權期間、沒收範圍等附加刑罰的影響
• 執行彈性：評估緩刑、假釋等制度在新舊法中的適用條件差異

這種有利被告的綜合判斷方式，確保被告能夠獲得最有利的法律適用結果。法院在個案中會根據具體情況，仔細權衡各項因素後做出決定。

（三）法律適用時間的特殊情況處理

實務上還會遇到一些較為複雜的法律適用時間問題。這些特殊情況需要特別的處理原則，以確保法律適用的正確性與公平性。

當法律在審判過程中多次修正時，法院必須逐一比較行為時法與每一次修正後的法律。假設某案件從起訴到判決期間，刑法歷經三次修正，法院就需要將行為時法與三個修正版本分別比較，最終選擇對被告最有利的版本適用。

另一種情況是法律修正後又回復原狀。例如某條文在2020年修正放寬刑度，但在2022年又修正回復為原本的較重刑度。如果犯罪行為發生在2019年，法院在2023年判決時，就必須比較2019年的舊法與2020年至2022年間的修正法，選擇最有利的版本。

值得注意的是，保安處分的法律適用採取不同原則。保安處分並非刑罰，而是針對行為人危險性的預防措施，因此適用「從新原則」而非從舊從輕原則。這意味著保安處分一律適用裁判時的法律，不論新法或舊法何者較輕。

此外，當法律條文被刪除後又增訂時，也會產生適用上的疑義。實務見解認為，如果新增訂的條文與原本刪除的條文實質內容相同，應視為法律的連續性存在；但如果內容有實質差異，則應視為全新的立法，需要重新進行新舊法比較。

透過這些詳細的判斷標準與處理原則，法院能夠在各種複雜情況下，正確適用從舊從輕原則，確保每位被告都能獲得最有利被告的法律保障。這些實務操作方法，不僅是法律專業人士必須熟悉的技能，也是一般民眾理解自身權益的重要知識。

3. 實務案例深度解析：從舊從輕原則的具體運用

透過具體案例的深入分析，我們可以更清楚掌握從舊從輕原則在刑事審判中的實際運作方式。理論與實務往往存在差距，唯有親眼看見法院如何處理真實案件，才能真正理解這項原則如何保障被告權益。接下來，我們將以多個實例說明法律修正後的處理方式，以及法院面對新舊法交替時的判斷標準。

（一）刑法修正後的溯及既往適用實例

當刑法條文經過修正，正在審理中的案件該如何適用法律？這是溯及既往原則最常面臨的實務問題。法院必須仔細比較行為時法與裁判時法，選擇對被告最有利的規定。這個比較過程涉及刑度、構成要件、以及各種量刑因素的綜合評估。

在實務操作中，法官會將新舊法逐一對照，確保沒有遺漏任何可能影響被告權益的細節。這種謹慎的態度正是法治國家對人權保障的具體展現。

刑度減輕案例：從重刑到從輕處罰

以刑法第320條竊盜罪為例，假設法定刑原本是五年以下有期徒刑。某甲在2022年犯下竊盜行為時，適用的是舊法規定。但在案件審理期間，立法院修正刑法，將竊盜罪法定刑降低為三年以下有期徒刑。

依據刑法第2條第1項後段規定，法院必須採用有利於行為人的新法。原本某甲可能面臨四年徒刑，但因為新法較輕，法院最終適用新法判處兩年有期徒刑。這就是從輕處罰原則的典型應用，讓被告因為法律修正而獲得實質利益。

法院在判決書中會詳細說明新舊法比較的過程。包括法定刑上限的差異、量刑基準的變化、以及最終選擇新法的理由。這種透明的判決理由，讓當事人清楚了解為何獲得較輕的處罰。

除罪化修法的回溯適用情況

更戲劇性的情況是某個犯罪行為被完全除罪化。例如甲在公眾場合罵乙是豬，觸犯刑法第309條公然侮辱罪。但在案件審理期間，立法院修法廢除了公然侮辱罪。這時該如何處理？

根據刑事訴訟法第252條第4款規定：「犯罪後之法律已廢止其刑罰者」，檢察官應為不起訴處分。如果案件已進入法院審理階段，法官則依刑事訴訟法第302條第4款，應諭知免訴判決。

實務上最著名的例子是通姦罪被大法官宣告違憲後的處理方式。所有進行中的通姦案件，無論在偵查或審判階段，都因為溯及既往原則而終止訴訟程序。被告因此免除刑事責任，這正是從舊從輕原則保障人權的最佳例證。

檢察官和法官在處理除罪化案件時，必須立即停止訴訟程序。已經執行的刑罰雖然無法回復，但尚未執行的部分則不再執行。這種處理方式充分展現法律對於人民自由的尊重。

（二）刑事審判中常見的法律適用爭議

實務上的刑事審判並非總是如此單純。許多複雜情況會讓新舊法比較變得困難重重。律師和被告經常需要針對法律適用問題提出辯論，爭取最有利的結果。

以下是實務中最常見的幾種爭議情況：

• 法律修正多次時：如果行為後到判決前，法律經過多次修正，應該如何選擇？實務見解認為應該在所有曾經施行的法律中，選擇對被告最有利的版本。
• 附加刑的比較：主刑雖然減輕，但附加刑（如罰金、沒收）反而加重時，該如何整體比較？法院必須綜合評估所有刑罰效果。
• 緩刑條件改變：新法放寬緩刑條件，但提高緩刑期間的負擔時，對被告是有利還是不利？這需要個案判斷。
• 量刑因子變更：法律修正後新增或刪除某些加重減輕事由，如何影響最終刑度？法官必須仔細計算。

這些爭議往往需要資深律師的專業判斷。被告在面對法律修正時，最好尋求專業法律意見，確保自己的權益獲得完整保障。有經驗的辯護人能夠精確計算新舊法的差異，為當事人爭取到最輕的從輕處罰結果。

法院在處理這些爭議時，會參考過去的判決先例。但每個案件都有其特殊性，法官必須根據具體情況做出合理判斷。這正是司法審判藝術性的展現。

（三）最高法院判決對從舊從輕的見解

最高法院作為終審法院，其判決見解對下級法院具有指導作用。多年來，最高法院針對從舊從輕原則建立了許多重要的法律解釋標準。這些見解幫助統一各地法院的法律適用，確保司法公平性。

最高法院確立的整體比較原則是最重要的判斷標準。法院不能只看單一條文或刑度，而必須將新舊法的所有規定綜合評估。包括構成要件、法定刑、加重減輕事由、易科罰金規定等，都要一併納入比較範圍。

在具體個案中，最高法院強調應該以假設適用的方式進行比較。也就是分別假設適用新法和舊法，計算出可能的刑度後，再選擇對被告較有利的法律。這種方法雖然繁瑣，卻是最公平的做法。

針對特殊情況，最高法院也提供了明確指引。例如法律修正後刪除某個犯罪類型，應該直接認定為有利於被告。又如新法雖然降低刑度，但增加了更嚴格的保安處分時，則需要個案權衡利弊。

最高法院的這些見解，為下級法院提供了清楚的審判準則。當刑事審判遇到法律適用疑義時，法官可以參考最高法院判決，做出符合法理的判斷。這種判決先例制度，讓法律適用更加穩定可預測。

對於一般民眾而言，了解最高法院的見解也很重要。當您面臨刑事案件，而法律又恰好在審理期間修正時，您可以主動向律師詢問是否適用溯及既往原則。掌握這些法律知識，有助於您在訴訟中爭取最佳結果。